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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一首詩里,兩條人命:亂世茍全有多難

      2020-05-27  時拾史事

      本文系時拾史事獨家原創稿件,未經授權嚴禁轉載

      萬戶傷心生野煙,百僚何日更朝天。

      秋槐葉落空宮里,凝碧池頭奏管弦。
      這首詩來自于唐朝山水田園詩人王維,文字樸素,讀上去有一種寂寥之氣,然而在這簡單文字的背后,卻有著一個非常慘烈的故事,和一段大時代。

      王維

      王維生于大唐最盛的盛世,一個算得上顯赫的家庭,唐玄宗開元九年,他20歲就中了進士,進了太樂丞,并因詩名畫名出入于豪門貴客之間;34歲就當了右拾遺,相當于紀檢監察部的處長,沒多久又升任御史,之后是給事中,差不多算國務院辦公廳主任。與同時代的李白、杜甫、孟浩然等人不同,他根本不需要干謁,不需要努力,就成為王公貴族的寵兒。
      他生活的時代,是大唐帝國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時代,歌舞升平,國力強大,舉國上下沉浸于奢侈享樂之中,大家每日所想,就是怎么才能把日子過出花來。然而,誰也沒想到,危機會突然到來。
      天寶十四載冬天,皇帝照例準備帶著貴妃去華清宮貓冬,戰報卻突然送到了案頭。遠在東北邊疆的節度使安祿山舉兵造反,“漁陽顰鼓動地來”,大軍不數日就已拿下了東都洛陽,朝著長安而來。國家承平日久,百姓都不知道怎么使用兵器,皇帝的禁軍只用來擔任儀仗,不知戰爭是何滋味。玄宗先后派幾員大將臨時募兵去抵擋,卻都一敗再敗,連最后的堡壘——潼關都失守了。長安上下一片慌亂,玄宗為了安撫民眾,表示要親征。
      然而,次日清晨,大臣們一邊議論著親征的利弊,一邊準備上朝的時候,宮門卻是一片靜謐,沒有按照往常的時間打開。群臣錯愕時,宮門忽然開啟,宮人如潮水般涌出,傳遞出一個消息:皇帝不見了。
      皇帝跑了,拋下了他的臣民,他的侍從,甚至拋下了他眾多親人。他只帶了貴妃和幾名皇子,幾個近臣,一路向西南,準備逃往蜀地。即便在路途當中被百姓攔下,苦苦懇求他抗敵,他都扔下太子接待,自己跑路了。
      太子被民眾攔了下來,形勢逼迫下,不戰斗,江山可能就丟了。在這個特殊的歷史時刻,太子決定反向而行,向西北去,找到尚忠于大唐的藩鎮,舉兵討賊。一個月后,他終于在靈武站穩了腳跟,對外發出了繼位詔書。
      皇帝跑了之后,安祿山進兵長安,抓到了被丟棄的朝臣、皇子、公主,展開了一番殺戮,之后宣布建立大燕朝,讓留在長安的官員、工匠們為新政權效力。
      大部分人都接受了——從皇帝倉皇逃走,到太子宣布繼位,前后一個月的時間,朝廷就這樣消失了。通訊不暢的歲月里,最高領導機構無聲無息,生死不明,政權還在不在,無人知道,你讓留下的群臣向誰負責呢?
      王維沒有,他服藥裝啞,躲避新政權的安排,于是被安祿山關進了普施寺,與青燈為伴。兩個月后,他聽到了來自宮苑的消息。
      他在太樂丞時的同事,大唐最好的琵琶手,《霓裳羽衣曲》的伴奏,雷海青,死了。
      被迫投降大燕之后,太樂丞的樂工繼續之前的伴奏工作,只不過服侍的對象,從玄宗換成了安祿山。二者除了有感情差異外,還有欣賞水平的差異。唐玄宗被后世人稱為“梨園祖師”,除了他大力建設梨園外,他本人也是造詣極高的鼓手、笛簫手和馴馬師,還精通音律,在他的提拔下,大唐教坊高手如云。而安祿山除了會跳舞,沒有什么藝術細胞和欣賞水平,對他來說,樂工、舞馬都只是制造氣氛的侍從而已。樂工們自然會有明珠暗投、對牛彈琴之感。
      這一日,安祿山在洛陽宮苑凝碧池旁大宴群臣,強令樂工伴奏。琵琶手雷海青早已不堪受辱,此時再也無法忍受,將琵琶摔碎在地上,朝向長安方向放聲痛哭。此舉讓安祿山受到了當眾羞辱,大怒之下,“縛海清于戲馬殿,支解以示眾。”。
      王維得知如此消息,深感震驚,悲痛之余,寫下了這首《聞逆賊凝碧池作樂》。雷海青,是這首詩關聯的第一條人命。
      兩年后,官軍收復兩京,開始清算為大燕政權服務過的大唐官員,王維因有此詩作證,得以幸免。這是第二條人命。

      《望賢迎駕圖》,描敘唐玄宗從四川回到長安的場景

      而教坊的樂工們,大都與雷海青類似結果。曾經的女高音徐永新,流落風塵;著名的男高音李龜年,在江南給人唱曲助興;笛子首席李謨流落在江東,成為越州刺史皇甫政的樂工;而被玄宗精心訓練的一批舞馬,流落到藩鎮,從未見過舞馬的藩鎮軍卒看到馬匹跳舞,以為是怪物,“箠之甚酷,鞭撻愈加,竟斃于櫪下。”
      安史之亂歷8年終告結束,而一個盛世,隨著曾經為他歌頌的人們一起,永遠地消失了。
     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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